從太歲神的社會功能到道教發展


鄭慶雲[1]

前言

陳耀庭先生在《中國道教》中發表了題為《神仙事蹟和道德倫理》的論文,指出了神仙是道的化身,而六十甲子太歲神則是道教倫理的具體體現。太歲神的故事或多或少反映了中國傳統的理想價值觀,而他們的行止亦成為世人的行為軌範。

太歲神本來是人,因為他們的道德行為堪為時代的楷模,所以被偶像化,成為神祇,供人崇拜、模仿、學習。按陳耀庭先生的分析扼要來說,太歲神有著以下人格上的特質:忠於祖國、守衛彊土、清正廉潔、勤奮好學、路不拾遺、隱逸終生等。這些大都是行為上的準則,對維持一個公平、公正而開放的社會將起著積極而重要的作用。只要世人都按照這樣的準則處世,則可以改變社會不正之風。自古以來,中國固有文化的生命力,也就體現在這些由人所塑造的神祇身上。雖然他們已不能言語,但他們所留下來的故事,卻足以鞭策世人,包括沒有機會受教育的大部份群眾,勉勵他們乙太歲神等神祇為典範,並祈求神祇們以超乎常人的能力,眷顧和加庇他們,使他們能堅持這些生活準則,完全他們的人格。這大概就是六十甲子太歲神為甚麼被人們挑選出來,讓世人膜拜的原因之一。

撇除宗教上的神秘性,太歲神的社會功能,也許就在完全人格這方面。二十世紀是一個十分奇怪的年代,它既是歷史上最黑暗的年代,也是人性上最光輝的年代。知識的普及和傳遞,超越歷代。但同時造成了價值觀的混淆,現代人憑著他們對自然、地域、文化上的全新認知,對傳統的價值觀,不再重視,甚至挑戰它們的存在價值。六十甲子太歲神的意義,也從本來完全人格的發展到僅供人借茲以祈福禳災,至於祈願者有否乙太歲神為道德楷模,則少人關心,甚至不聞問。因此,在現代社會,要更新太歲神的社會功能便需要道教的再發展。

道教發展這課題在教界內已經有很廣泛而且長時期的討論,但筆者略嫌欠缺系統性,不能整理出一個發展方略,故本文將就這方面提出個人的淺見,就教於諸位方家,並懇請不吝賜教。

宗教管理學的出現

自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始,管理學漸變成為一門科學,在西方備受重視,並得到系統的發展。西方人以利益為出發點的考量,使西方世界和採納其觀點的國家地區等,自二次大戰後,在經濟和民生兩方面均有長足而迅猛的發展。從上世紀八十年代以降,西方人進一步把利益從本位上的考量進一步往外推至關懷「客戶」的利益,認為只有「客戶」的利益得到充分的照顧,組織本身的價值和利益方可持續的確立,這觀點適用於包括商業性和非商業性的所有組織。很有趣的是,宗教事業所關懷的正是它們「客戶(指教徒)」的終極利益。按照這樣的思路,西方管理學會越來越人性化,所關懷的事情亦將會由個人的利益向上提升為集體的利益,並再進一步成為社會共同關懷的議題。由是而觀,組織管理的目標有越發向宗教目標靠攏的趨勢。這種趨勢其實也相當明顯的,不少跨國企業(如核電設施)要建設新的事業,除了本位利益的考量外,它們越來越需要關注它們的建設為社會環境所帶來的影響,與及這些影響又將為人們的生活帶來甚麼樣的衝擊。雖然不少宗教組織的管理體制相當粗糙,但可以預見,一種全面人性化的管理學將會出現,它將會是宗教學與現代管理學的合流,指導人們如何在爭取自身利益的同時平衡公眾的利益,達致雙贏的局面。

楊玉輝教授提出了以「宗教管理學」作為一門學術課題來進行研發,從微觀的層次言,「宗教管理學」乃一門如何管理宗教事務及其組織的學問;而從宏觀角度看,這其實是如何應用宗教關懷於西方管理學,完善組織管理及其運作等,使其全方位人性化,成為促進人類文明的載體。在這層次上言,宗教思想便是宗教管理學之體,而管理實務,就是它之用,雖然這個「用」仍有可待商榷之處。

人間道教

宗教管理學應用到道教身上,將不免為現代的道教帶來一系列的變革,而產生筆者所提出的「人間道教」。「人間道教」為我去年在武漢兩岸道家學術研討會上所提出的一點發展建議,文中筆者提出了道教發展的四個可能方向,其中三個方向與管理實務有關:

1.參考西方佛教的傳播經驗,設計道教本身的傳播方式。

2.大力投入社會福利事業,使「功行」兩相圓滿。

3.全力使道教學術化,大要而言,有兩方面的工作:() 把目前道教的教理以現代科學方法系統化,雖然現代科學對宗教的研究存有一定的局限性,但它的客觀意義重大,系統化以後有利進行科技上的研究,既可以豐富道教的現代內涵,也使道教的應用得以具體落實。() 運用現在的語言,詮釋古老的符號,去除文字語言上的障礙,為道教的教義,賦予現代的生命力,以便現代人學習、研究和應用。

4.道教人才的培養,人才培養的時間雖然長,只要配合第二點,便可產生筆者所設想的「士大夫→大眾→士大夫」的互動,把道教發展朝廣度與深度推進。

上述四點,除了第三項外,其餘是道教的組織及營運的工作。而這些方面的工作,可以套用西方的一些管理模式來加以實現,下面稍作分析。

傳播方面的工作

南傳佛教和藏傳佛教在西方傳播的成功,主要有兩個方面值得參考:(1)它們採用所在地的本土語言來傳教;就我國的情況論,也是說要用現代的語言來詮釋教義及其現代意義,道教學術化就是要作出這方面的努力。(2)著重實修實證,佛教名相之艱澀,人所共知。要依之修行,實非易事,所以佛教在西方的傳播十分仰賴良好的師資,由老師按經典的指示和自己的經驗,慢慢誘導修行者走上正確的修行之路。同樣地,道教經典也是充滿「神秘」符號,不易解讀,亦要仰仗良好的導師,悉心指導。但事實上,教界內良師數目相對不高,所以容易讓別有用心的人濫竽充數,對道教的發展會造成極大障礙。要杜絕這種現象,有需要倣效現代的教育機關,設置一些師資評核的制度,讓有心慕道者知所選擇。不過筆者以為這方面的安排規劃不宜操之過急,必須要小心策劃。

簡而言之,傳道師資的管理工作有兩個方面:(1) 按現代的教育管理組織規劃,詳細策劃如何建構一中央師資評核機構。(2) 當師資制度確立後,著手建立師資培養所,其組織與架構與現代的師訓大學無異。目前的道教界不是在這兩方面沒有做工作,而是沒有將之系統化、制度化,致使出來的效果有層次和程度上的差異,難以成為一種普遍的標準。如果簡單的把這方面的工作撥入正規的大學教育,恐怕也不是太合適,因為當前大學培養出來的宗教人才,教理知識豐富,但由於實修實證的事情不易考核,因此要把師資制度全面納入學術體制,仍有相當大的難處。因此,要成功,必須教界與學術界相結合,互相尊重,方許見成效。 目前國內教界與學術界的交流,正朝這方向發展,只要進一步深化實修實證方面的系統研究,則可致成功。

傳播方面的工作,離不開資金的籌措與募集,否則寸步難行。佛教在西方也有這方面包括組織與營運的經驗可供參考,但筆者認為國內的條件尚未成熟,暫時仍不宜參照發展,以免不法之徒有機可乘,故這裡略過不論。

社會福利事業方面

佛教說普渡眾生,道教說功行圓滿,兩者都有相似之處。因為如果眾生的心結煩惱不能解除,他們又如何能夠安心慕道修煉。一般根基者的煩惱不外乎跟生活有關,如果宗教組織在這方面能滿足他們的需求,那怕只是最基本的需要,這將會對該宗教組織的形象產生相當正面的影響。在過去一百年,耶教之所以能在港澳地區迅速發展,贏得人們的信任,靠的就是這方面的工作。

對宗教組織的信徒來說,組織的社會福利事業,為信眾提供了一種修煉上的方便,信眾們透過為大眾服務,放下自我的藩籬,把自己融攝入大道之中,從而掌握所謂「功行圓滿」的實質意義,實踐長生久視的理想。

社會福利事業可以是一門獨立運作的事業,國外有很多非牟利組織都是非宗教性的,它們作出的貢獻也是非常巨大的。這方面的經驗,對現行的道教組織來說,恐怕仍嫌薄弱。所以要建構和管理這樣的組織,教界必須要不拘一格地網羅這方面的人才,給他們一定的空間,只要同時要求他們按照道教的理念來營辦這樣的社會福利事業便可。

社會福利事業的發展,從另一個角度看,其實是把太歲神等神祇從天上搬回凡間,把他們的事業重新在人間延續,藉以喚起潛藏於人心的善念,使人們重新架構自己的價值觀;而營辦者則期許這些施者與受者再一次乙太歲神等神祇的道德懿範,作為世人日常的行為準則。

道教學術化

這雖不是管理方面的課題,在這裡也約略申述一二。道教學術化的工作,最少有三個方面:(1)系統化,利用西方系統科學與哲學體系,建構道教的現代學術框架,使學習者有一定的軌跡可循,不致於茫然不知所入;(2)言語現代化,以現代語言重新詮釋道教思想和修煉方法;(3)多元化,除了宗教部份外,道教應和其他現代學科如物理學、生物化學、醫學等相結合,以驗證有關內丹和外丹的正確性。另一方面,則需加入管理學、財務學等學術範疇,使道教發展更有效益,更形完整。至於更具體的討論,則留待日後有機會再向諸位教界、學術界前輩請益。

人力資源規劃方面

人才的培養不光是對宗教,就是對各行各業來說,都是第一要務,這就是為甚麼西方有人力資源管理這一門學問。依西方的人力資源管理,一個組織的發展,最重要的一環就是人。而人力資源的規劃由組織的發展策略所主導,如果大方向不明確,則所謂人力資源規劃也只是一紙空文。

這裡的人力資源規劃其實有微觀和宏觀兩方面,微觀方面指宗教組織的日常營運。人力資源規劃要求我們按組織的策略勾劃出組織的核心能力(core competence),然後對諸如工作能力、知識面、人際關係等各方面定出要求,再按此選取合適的人員。要使組織得以持續發展,人力資源規劃之中就要包含一套培育規劃,使所選用的人員,不管其能力高下,在所訂定的制度下也可以貼近時代的需求,作出相應的配合和反應。

如果以筆者所提出的「人間道教」為發展藍本參考的話,則人力資源規劃便需要:(1)培養學修兼重的師資,面向大眾傳播道教教義和指導信眾們修煉的方法。(2)另一方面,為配合社會福利事業的發展,除了要培育教內的傳道人外,更要招納和培養有宗教觀、有經驗的社會福利事業人員。由於目前教界在這方面的人才相對薄弱,所以縱使要選用的人員本身還未有宗教信仰甚至身為其他宗教信徒,只要他認同「普濟群生」的理念,那他還是一個可用之材。筆者相信,只要教界的發展符合社會發展的需求,則這些非道教徒所發揮的作用,仍是無可估量的。

至於宏觀方面,則是更大的教育問題。道教是中國固有文化之一,要使世人更深刻的認知道教,對之產生興趣,進而依之修煉的話,便有需要從基礎做起,加強學校的文化教育,讓學生們認識文化對自身、民族乃至國家發展的重要性,則他們在成長以後,便有望更進一步,深入涉獵文化中有關宗教信仰的部份,從而投入於道教事業。

結語

上面零碎而粗略地表過道教未來發展的方向,相信未有盡善之處,但有兩點值得再提出來探討的是:(1)太歲神的社會功能其實就是道教的社會功能,如果不能給它現代的生命力,則容易流於庸俗化而失去對現代人的吸引力;(2)制度的確立雖然不保證能產生超人之材,但同時亦把庸才排諸門外,有利道教的發展。總而言之,筆者相信,道教發展離不開管理體制的確立,至於是否如筆者所設想而發展,則並不重要。



[1]鄭慶雲博士:英國華威大學資訊科技碩士,四川大學宗教學博士。他寬廣的教育背景讓他建立了對發展優質教育和推廣傳統智慧的熱誠。他目前服務於澳門大學,為人文學院哲學與宗教課程之助理教授。在投身教育事業之前,鄭博士服務於香港工業界。曾主管某上市公司資訊系統部門,也曾被某跨國企業派駐海外,擔任不同海外公司總經理一職。鄭博士是虔誠佛教徒,有超逾二十年的禪坐與內丹經驗。這持續的宗教體驗使他對生命與教育有與一般人不盡相同的看法。